一山的日光在石爷头顶劈劈啪啪地跳跃,炒豆子一般炸出白亮花花的响声。石爷被灼得喘不过气来,脸上脖上,胸前背后,汗水像一道道小溪一样 刷刷地流淌。他顾不得这些,冒着炎热在山里钻来钻去。还差一味药哩,差了那味药,整剂药就没了药力。
村里的二宝等着这剂药治肿毒。
二宝的无名肿毒生在膝盖上,四处求医,都不见好,痛得他一天二十四小时嚎爹叫娘,满村里都汹涌着他那撕心裂肺的哀叫。家里人就去找石爷,请石爷寻一剂草药敷敷。石爷会寻草药。石爷有点昏花的老眼在二宝的膝盖处眯了一会,石爷青筋暴突的枯手又摁了两下二宝膝盖上的无名肿毒,什么也没说,便顶着毒日头进了山。
石爷的眼睛不大好使,只得弯腰弓背,在蓬蓬杂杂的灌木丛里吃力地瞅,几乎全靠鼻子嗅草药,身子被燃烧着的日光烤晒得像只老虾。 像只老虾的石爷终于采齐了最后一味草药。 然后就坐下来,像老牛反刍,把草药塞进嘴里反反复复地细嚼,一双昏花的老眼微微地闭着,不想让远远近近的山景分散咀嚼的精力。他嚼出了一嘴苦汁,嚼得太阳穴的青筋蚯蚓般蠕来蠕去,嚼得嘴里的草药清清幽幽气味悠远了,就吐在一片碧绿宽大的桐树叶上,包好,站起来走回村里去。嚼过草药的嘴里,牙齿墨绿墨绿,满嘴的药味儿沿路飘散。
敷上了草药的二宝,无名肿毒处凉沁沁的,像有仙风吹拂,立马就不痛了,撕心裂肺的哀叫声潮水一样退去。退得远远的。二宝一家人感激得非要石爷留下吃饭不可。石爷不吃。离吃饭还有好长时间,他不能在二宝家里死等那餐饭吃。二宝给他药钱,他也不收,邻里邻舍的,收钱不好意思。 一连三次敷药,石爷都是这样。
石爷第四次去二宝家里,正是吃晌饭的时候。这次他没有带药去。药在儿子手里。他早上出门时吩咐儿子把药嚼好,嚼好后就送到二宝家里去。他的牙齿有点松动了,嚼起药来很吃力,他要儿子接他的班。现在他路过二宝家,顺便看看二宝的病情。
二宝家正准备吃晌饭,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原来是宴请乡长,村长。二宝能下地走路了,脸膛红红的汪洋着一脸灿烂。他让石爷瞧了瞧快痊愈的患处,嘴里说着感谢的话,眼神却巴不得石爷快点离开。石爷觉察到了,转身朝门外走去。
二宝婆娘喊:“石爷,吃了饭再走。”
二宝挖婆娘一眼,说:“喊什么喊,看着他那张药嘴,乡长、村长吃得下饭?”
石爷的头顶突然像炸起了阵阵惊雷,日光汹涌着像巨大的巴掌向他掴来。他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到离二宝家不远的小溪边,再也走不动了,两腿一软就蹲了下去。溪水清亮,映出了他苍老的身影,一张变了形的嘴巴在溪水里喘着粗气。那是他的药嘴,为二宝嚼过草药却又让二宝厌恶的药嘴!他的老泪潸潸地流下来。
儿子送药来了。儿子好像明白了什么,咚的一声,把药丢进溪里。
“你疯了,你不晓得二宝正等着换药?”石爷跳起来。
儿子冷笑一声,说:“换屁药,他瘫了我才高兴。”
石爷盯儿子一阵,摇了摇头,随即吁出一口长气,说:“儿啊,做个草药郎中,要时时有颗善心。”他望一眼岚气缥缈、热浪蒸腾的山峦,坚毅地向山里走去。儿子把药丢进溪里了,他只好去山里采。
一双手拉住了石爷,不让石爷去山里采药。
手是二宝的手。二宝愧疚地站在石爷身边,说:“石爷,我对不起你,请你去我家吃饭!”
石爷看二宝一阵,摇了摇头,说:“二宝,莫客气了,我这张药嘴,真的不好和乡长村长一起吃饭。” 二宝急了,说:“是乡长要你去的,你不去吃,乡长也不肯吃。村长也骂我不是人。乡长在喊你。”
果然有热热烈烈的喊声传来,一声声情真意切。倏忽间,白亮剌眼的日光,在喊声里变得万般柔和。
-------[龙会吟是个语感很强的作者,在这篇小小说中我们可以发现像“白亮花花的响声”、“汹涌着撕心裂肺的哀叫”等等闪闪发光的语言,他的叙述也是简洁流畅,可惜就可惜在结尾。结尾处石爷的“妥协”(从“白亮刺眼的日光,在喊声里变得万般柔和”中可以看出)彻底地破坏了石爷作为一名具有独立人格的硬汉的形象(从石爷不畏艰险采草药、告诫儿子心存善心和识趣地退出而宝家门等几个情节可以看出)。如果作者能够点到为止,那可是善莫大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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