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湖南儿童文学作家陈静以儿童视角回忆他在湘西南乡村度过的难以忘怀的童年时光，突显了儿童情趣和儿童生命体验，以特有的方式传达了乡村生活中的自然之美、人情之美、劳作之美，以及乡村生活之于儿童成长的深长意味。

关键词：陈静；儿童散文；乡村生活；儿童视角

《稻花香里的迷藏》收集了儿童散文作家陈静的精品佳作，这些文字似有一种魔力，吸引我一篇篇读下来。陈静以儿童视角回忆他在湘西南乡村度过的难以忘怀的童年时光，突显了儿童情趣和儿童生命体验，以特有的方式传达了乡村生活中的自然之美、劳作之美、人情之美，以及乡村生活之于儿童成长的深长意味。

毫无疑问，在散文集《稻花香里的迷藏》中，“儿童文学”作为一种文体意识和思维方式具有结构性的意义。作家陈静以生动细节复活了童年记忆和童年生命感觉，展现了生气淋漓的童年景象。乡村孩童在天地自然之间长大，无论玩耍、劳作、人际互动均在天地自然之中进行，乡村生活之于儿童成长具有显在的滋养意义。彼时远离城市与工业，触目为连绵稻田和逶迤远山，出门即菜园、土路与竹林，与今天的生活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照。正是这对照中，作家陈静蓦然发现，乡村乃童年真正之乐园，而童年乃人生永不可复返之乐园。乡村与童年是20世纪以来中国文学恒在的主题，把乡村童年写得深情、诗意，富有乡土气息，并不太难，而能隔着岁月，把乡村童年介绍给今天的孩子，打动今天孩子的内心，引起今天孩子兴趣的，却很难。陈静在这方面是高手。“儿童文学”作为一种思维方式为他找到了通抵童年的幽径。童年生活之为人生乐园，皆因其生气淋漓，皆因其童趣盎然。

陈静似乎有写不尽的童年之趣，最有趣莫过于孩童在自然天地里自由自在地游玩。“请问，你和泥鳅、青蛙玩过捉迷藏吗？我是玩过的。”《稻花香里的迷藏》一起头即邀约读者穿越时空来到上世纪中叶的湘西南乡村，“那是我穿着妈妈做的布鞋，背着妈妈缝的书包，去我们村的小学当了学生的时候”。作家有一种独特的能力，能唤醒童年的全息记忆和感觉，全然以儿童的耳朵去听，以儿童的眼睛去看，以儿童的心灵去体会，复活了少时乡村生活的种种场景。当禾苗青起来，壮起来，密起来的时候，“风儿拂过，禾叶起伏，窸窸窣窣，荡着绿波，涌到看不见边的大山脚下”，这时节，“我”喜欢在田坎上走来走去，在稻花香里与泥鳅和青蛙捉迷藏。田坎下的一线水沟，“不知住了多少泥鳅，一条一条或大或小，悠闲地躺着”，当脚步声响起在田坎上时，泥鳅们纷纷遁入水下的泥中，“随即开花似的，浑水陡地升起”。“我的脚步声一路响过，一团团浑水伴着细细的击水声也一直向前，形成长长的浑水阵，放烟幕一样……而那些青蛙，本来蹲在田坎上，等待伙伴们来聚会，眼下，仓皇奔逃，躲进禾田，撞动禾秆，震得稻花直落……”这样的句子在散文集中随处可见。那场景，那声响，全然写实，如此生动，让今天的孩子读来难以置信，却是当年自然生态的真实写照。这稻田中的孩子何等烂漫天真，他与天地万物为伴，悠游自在，玩着属于自己的游戏，“看，我一溜小跑过去，逗得泥鳅们飞快地逃避，水沟连连荡起浑水，犹如次第开放的花儿。过那么一阵，一切静悄悄，泥鳅们感到太平无事，贼头贼脑溜出来。我一阵风似的，又返冲过来，惊得它们连连直躲。”“那急促、惊吓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个时候，青蛙早被吓破了胆，从田坎路上纷纷跳进扬花授粉的禾苗中，再也不出来。唯有泥鳅，不长记性，等静下后，又连连钻出泥来，看天看地”，“我这下故意用力一步一步走，‘咚咚’的脚步声，犹如擂鼓。我想，把泥鳅再吓回家，它们肯定就不敢出来了。但我想错了。待水一清，泥鳅三三两两，呼朋引伴一样，探头探脑，还是出来了。”“我”真是于心不忍了，不想再让它们惊惊惶惶，“就干脆躲开它们，绕过水田，走上那条弯弯的石板路回家了”。至此，散文主人公跃然纸上，这是一个在有机形态的自然村落中长大的孩子，山村的广阔天地映衬着他，长养着他，恰如文中所言，“一个活跃的自然世界，一片生机勃勃的田园，在眼前，在身边无限存在”。

《拖泥船》《煨猪肝》《竹叶飘飘》等亦全然写孩子们自己的世界。《拖泥船》写孩子们在稻田里玩拖泥船游戏，那平日里供大人将高处的泥巴拖往低处的拖泥船，此刻变成了一人拖、一人推、两人乘的游戏船。孩子们鼓着劲儿拉的拉，推的推，玩得热火朝天!《煨猪肝》则写孩子们得了新鲜的猪肝，如何用叶子包裹，在灶灰中烤熟来吃，整个过程对于孩子们来说，既满足了口舌之需，更是一种趣味无穷的游戏。写孩童嬉玩的，《竹叶飘飘》一篇真是精彩。竹林是山地孩子的“乐园”，孩子们在这里捉迷藏，玩游戏。竹林中一道沟或一个坑的厚竹叶下，正是最好的躲藏地方。“竹叶儿轻轻，竹叶儿厚厚，一扒开，藏进去，透气、透光，竹香弥漫。”找的人大半天也没有找到躲藏的伙伴，“躲的伙伴忽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伴着一阵笑声，闪到了他们面前，惊飞一群竹鸡”。又写大伙四脚八叉，仰面躺着，头顶的绿遮天蔽日，阳光箭一样射进来，金丝银线似的，编织出一片梦幻色彩。“偶有竹叶鱼儿般游来游去，打着旋儿，徐徐落向地面”。接着响起儿歌，各种打闹，又玩起“飞”跃竹林的游戏。“他们像猴子，身轻如燕，从一根竹跃到另一根竹上”，只听竹林里“嗖”声与“哗啦”声一声接一声，竹叶簌簌洒下，竹上的伙伴，眼快，手快，脚快，“他们灵敏地抓住沿途的一根根竹子，猴儿一般，又蹦又跃，鸟儿似的，扑腾而去。起起伏伏，一阵绿浪，不一会儿功夫，从坡上的竹林这头就到了坡下的竹林那头……”此等描写，是彼时童年生活的真实写照，令今天的读者惊奇不已，怎不唤起孩子们投身大自然中去的向往与激情！

乡村孩童每天在天地自然中行走，这种与自然的深度链接显得如此日常，如此亲切，却又神秘而神妙，散发着无穷的力量和光辉。能将这种力量和光辉写得如此朴实生动、童趣盎然的，并不多见。我们再来看看《种豆》这篇。

五月播种时分，父亲忙进忙出，把“我”当小猫小狗撇在一旁，“我自有我的乐趣，蚂蚁来来去去搬家，蜻蜓飞来飞去游戏，很多脚一齐划动的蜘蛛，青蛙、土蛙、鬼蛙不同的模样与肤色等等，我一盯上便可‘研究’半天”，还有那些“花呀，叶呀，草呀与各种秧苗”也是“我”最喜欢的。“它们不像鸟，喊喊叫叫，不像风，晃来晃去，就那么不声不响，看着看着就开了，就长了……”五岁的“我”整天待在小菜园里，看各色菜蔬，充满好奇之心。父亲挖土、下种、施肥时，“我”也靠上去要动手试试，“可父亲捉小狗似的，一提，把我放在地边，说：‘莫捣蛋’。”“我嘴儿撅得老高，说我可以帮忙呢。父亲根本不理会，边手不停脚不空地干活，边说我是帮倒忙。也确是，凡我插手的，都弄得惨不忍睹：用锄头锄地，菜锄掉了；扯地里杂草，菜苗也一齐扯了。我泄了气，站在一旁。”但“我”把父亲所做的一切看在眼里，看父亲如何挖地，如何将土整得平平展展，然后均均匀匀撒下黄豆，盖上稻草。“我”觉得神秘，便一天三次去看，“好在种下的黄豆不会说话，若会说话 ，问老来干什么，我怎样回答呢？谁知，又过了一个晚上，我再去看，黄豆不是黄豆了，变成了缩头缩脑、弓着身子的苗儿。它们矮矮的，嫩嫩的，顶上合拢着豆瓣，像迎接谁，欢迎谁似的。就那么站着，豆苗们挤挤挨挨，仿佛得到了谁的指令，一齐欢快地长啊长……”陈静完全从儿童的视角出发，将自然万物的神妙与孩童的好 奇描写得淋漓尽致。“黄豆变化得这么快，怎么回事呢？”“我”要探个究竟，便从陶罐里抓出一把黄豆，来到菜地，在土墙下挥动小锄，挖松方凳宽一片土，把黄豆一粒一粒种下去。接着，作家仔细描述了“我”种下黄豆后的种种“牵挂”——“黄豆被我一粒一粒种下了，我等一阵，又等一阵，见没有任何动静，极不放心，担心它们被土压伤，又担心它们长腿偷偷溜走，便又弄开土，翻出黄豆，看了又看……”到了下午，又进了小菜园，蹲下身子，用手翻开土，看那还是黄豆的黄豆，想着是不是土盖多了，又盖上土，侧耳专注地听，“看能否听见黄豆在土里的悄悄话”，隔日，终于见黄豆胀大了些，“隐隐约约，有芽儿要长出来了”！幼童不但好奇地看，好奇地想，也好奇地做，他要亲身实践!他与自然万物之间的深度链接使得他的精神生命变得丰饶、灵动而有力量。这才是童年应有的生命状态。作家写道，“这是自己第一次得到的收获。我好奇地打量着脚下的土地，感到十分神奇。它像一个窝，养育生灵；它像一张大床，让各种各样的东西舒舒服服睡上一觉，便有了生命。”当“我”看到豆芽儿纷纷拱出土探出头，“仿佛向谁鞠躬，规规矩矩，毕恭毕敬”,“我”心花怒放，因为黄豆是“我”种出来的！“我久久蹲着，没完没了，怎么也看不够，细细地打量，似乎黄豆这么一长，让我洞悉了世界的一个什么秘密，领悟了一份什么力量。”这就是一个孩子对于土地和生命的领悟。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生长生命，滋养生命，启发生命，尤其对今天的孩子而言，读陈静的散文，亦能跟着他的文字领悟到这“一份力量”，领悟到，“在这不知多高的天底下，在这不知多广的地面上，有着多少值得认知的事情啊”！

一切生活，一切自然景象，在作家笔下皆着上孩童初始与世界相遇的惊奇之感，皆着上美的衣衫。这是一个孩子对生活的发现，对美的发现。譬如作家写挑水，“不知怎么回事，后来有一段日子，我爱在晚上的月光下挑水。此时，清清静静，井水满满。夏夜，凉气直冒，井水化作厚厚的大玻璃，清亮亮的。手电往井里一照，磁石吸住了小铁钉，我立在井沿一动不动，只见井壁满满的虾子，有的弹跃着，有的划动腿，挤挤 挨挨。井水晶莹如珠宝。井底墨绿，枝枝蔓蔓的水草，厚厚的，如地下森林。红鱼儿悠悠地游着，在水草间出没。而水草枝上，横卧着几条胖乎乎的泥鳅，懒懒地像在做梦……我看呆了，目不转睛，好一幅充满生机的画，好一口活力四溢的井。”（《挑水》）这是怎样迷人的画面！作家不仅写少年的劳动之美，也写少年在劳动中对美的发现，这幅画面本身亦散发着独特的美感，恰如这篇文末所言：“想想吧，满天星斗，夜凉如水，一个少年在大井边，或立或蹲，久久享受大自然杰作的恬静与美好，不也是另一幅画吗？”《莳田时节》《挑泥塘》《糍粑》《父亲的腊肉》等篇目，皆充满画面感，既是对从前生活的真实记录，也无不从儿童视角出发，描写劳作之美、人情之美，赞美人们对生活的无尽热爱。

作家对自然之美、生活之美、劳作之美、人情之美的描写始终是围绕人的活动展开的，人的活动又始终是通过儿童视角描述的。一切活动均有儿童参加，儿童的主体性得到充分彰显。毫无疑问，“我”作为散文主人公是作品中最重要的儿童形象。幼年之“我”聪慧、灵性，天真、好奇，每天在田坎上、菜园里走来走去，看燕子飞舞，听青蛙唱歌，看泥鳅晒太阳，学父亲种豆。少年之“我”明事、善良，为家里砍柴、挑水、放牛，看大人莳田、舂糍粑，跟父亲栽红薯、守水田，跟爷爷奶奶炒阴米，和伙伴们一起玩拖泥船，在竹林里玩耍……作家在描写“我”与各种人、事打交道的过程中，既展示山地特有的民俗民情、山地人的勤劳以及他们身上源自生活及传统文化的种种美德，也描写“我”与身边人互动的过程中，得到爱的滋养，领悟做人做事之理。

然作家并未将“我”平面化，相反，作家写出了一个孩子“流动”而丰富的感情。如，当“我”浸泡在冰冷河水中不敢出来时，却得到了大姐姐的照顾，“我”不由得羞赧而感激（《板栗树下》）,“我”因与伙伴偷吃了福大伯的梨子而感到羞愧（《果树的故事》），也为秀秀姐的命运而伤怀（《秀秀姐》）。《红薯洞》一篇更是写出了一个孩子丰沛、童真的内心情感，是上乘之作。文中的廖叔是个远近闻名的草药郎中，平时“我”有什么不舒服，他三下两下就给解决了。“我”感念廖叔的好，喜欢廖叔，于是，“我”拿着香花生一心想给廖叔吃，廖叔正在挖红薯洞，说：“你吃吧，我没空吃。”于是，我便在廖叔的红薯洞边留下了一堆花生壳。妈妈知道后，质问我：“不守家教，人家挖红薯窖，你就去吃东西。”“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我”自责不已，从此回避着廖叔。不料，“我”放牛淋了猛雨，上吐下泻，不得不面见廖叔，廖叔却没有责怪，反倒问“我”为何不见来玩。得知原因后，廖叔哈哈大笑。待“我”看了 廖叔完美无缺的红薯洞后，“我”这才释然。作品写出了一个孩子单纯、善良而敏感的内心，读来令人莞尔，心生感动。

作家还描写了一群生动活跃、个性鲜明的少儿形象，如老三、老六、老五，以及秀秀姐等。值得注意的是，陈静的文字并不回避乡村生活的“艰难困苦”，也不回避命运的无常。《甜酒》一篇中的老五形象，读过后再也不会忘记。老五的娘尤其会酿酒，人也善良。老五则一天到晚乐哈哈，待人热情、大方，常把他娘酿的好甜酒带给大伙吃。他还有个特殊的爱好，喜欢听屋边树上的百鸟唱歌，“久而久之，喜鹊、画眉、布谷、竹鸡、山麻雀等的叫声，他模仿得惟妙惟肖。上学时，我们进了教室，只要听到外面一路鸟鸣，就知道老五快到学校了”。这样一个妙人儿，有一次挑柴回家，天太热，加上饿了，便用凉开水冲甜酒喝，不知不觉喝多了，等大人回屋时，他已经醉坏了。从此，上学放学的路上，课间休息的教室，再也没有动听的“鸟”叫声飞扬。这样的故事是儿童文学作品中少有的，读来感叹唏嘘，也是“樱人心”之作。

作家对乡村自然的深沉情感几乎反映在每一篇作品中，他用他的文字告诉我们，彼时的湘地偏远山村仍然是一个自然资源无比“富足”的时代，空中燕子如织，水中泥鳅成排，蛙声，虫声，此起彼伏，板栗树上的板栗“挂得比星星还多”，放水塘时可以抓大黄鳝，捡鲫鱼、大田螺，甚至大团鱼……各样农事，各样美食，各样游 戏 ，各种变故，彼时孩子视如平常的日常生活，通过作家的描述，一一变得神妙有趣。隔着时空的距离，过往有机形态的乡村生活再现眼前，犹如前世今生，充满传奇色彩，令人无限感叹。

陈静把童年时的乡村写得如此富有诗意，而又如此童趣盎然，反映了他对人与自然和谐一体的乡村岁月的深情怀想。这本集子中的许多篇章不仅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也具有博物学和民俗学的价值和意义，确如该著《后记》所言：“以儿童的视角深情回望消失的年月，给没有照片的童年描绘一幅幅文字的画面。”

陈静文字的艺术感染力，源自作家对童年岁月的深刻感情，源自作家那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源自作家自觉的现代儿童观和儿童文学观，也源自作家出色的描写能力。作家善用童言稚 语，注重拟声词、叠词、排比、拟人等手法，善于抓住事物的标志性特征，善于运用那些富有生命力的谚语、童谣和方言等。

陈静的回忆性童年书写充分彰显了一个儿童文学作家的文体意识。“儿童文学”作为一种思维方式主导着作家的写作，提醒作家突破僵化的成人思维，充分理解童年的主体性作用，自觉唤醒童年记忆和童年特有的生命感觉，进而发现一个生气淋漓的“新”的童年。惟其生气淋漓，而能打通时空障碍，继而引领今天的儿童读者通过这些文字，了解农业文明时代人与自然和谐一体的乡村诗意，唤起他们的生活激情和对脚下土地的关注。亲近自然，亲近生活本身，是成长的必由之路。

参考文献：

陈静.稻花香里的迷藏[M].长沙：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