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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峰丨陈静:踩田(外一篇)
2026-05-19 09:21:00 字号:

转眼是新的一年,又到了踩田时节。燕子在田野上像小飞机,来来去去,探寻宝贝似的。偶尔“呢喃”地叫一声,这只那只,声声相连,汇成一首歌。我们小孩子又大了一岁,自然,都会去帮大人踩田。伙伴们手拿一根踩田棍,从这处院落,那个大门,赤着脚丫,走向自家责任田。比我们大一岁的老三,上小学六年级了,他把踩田棍横扛肩上,一声吆喝:“正月身穿新袍子!”我们几个聚到一起了的伙伴,随口接声:“二月桃花吐蕊子,三月禾稻长苗子,四月插秧收麦子,五月端阳呷粽子,六月蚊多挂帐子,七月禾稻出穗子,八月打禾收谷子……”伙伴们齐唱着《月月歌》这首儿歌,跟随挑着担儿的大人,向稻田走去。这首儿歌,讲了打禾收谷的不易。是呀,要让泥巴长出谷子,不知得下多少力,费多少神。从育秧、扯秧、插田开始,很多工序,随着紧密相连的日子,一道道扑来……

在禾苗的成长过程中,一般要踩两次田。第一次,秧苗插下十来天,才稳住兜的时候。水田淡绿淡绿,禾苗刚转青,弱不经风。父亲撒下伴了粪的草木灰肥。我们轻手轻脚,手拄木棍子,在横成行,竖成线的禾苗间隔中踩过来踩过去,一行挨着一行,像用三条腿走路。遇上斜了的禾苗,细心地扶正。看到缺了的禾苗,父亲一兜一兜补上,然后直起腰继续踩田。对面积不大的田,我和父亲分开,一人踩一丘。要是大块的田,我们从中间开始,分别向大田两边踩去。在一行连一行的禾苗中,并不是一步一步走,而是赤脚小心地在禾苗行距的泥巴中滑过,还得细心踩踩。踩了好一阵,老在一块田中打转转,要直线走,早去了好几里地。踩着踩着,腿儿渐渐沉了起来,我拄着踩田棍,立住歇一歇。这时候,我忍不住问父亲:为什么不嫌麻烦,要一次又一次踩田呢?父亲不告诉我,只说你注意看一看,比一比就会知道的。

一天早上,我还在睡梦里,父亲喊:“太阳晒屁股了,快起来去踩田!”隐约听到喊声,我应了一声。可就是睁不开眼皮,怎么也起不来,像个大石头,一动不动。眨眼,又沉沉睡去。不知怎这么爱睡?父亲见没动静,来到床边,把我拖起来。当听到是去蚂蜡丘踩田,我惊得一下子清醒了,睡意如电光飞逝。顾名思义,蚂蝾丘里有蚂蝗,而且不是一般的蚂蝾。去年我不知道,在蚂蜡丘没踩上两行,小腿上有点痒,低头一看,两腿各叮了好几条蚂蜡,正在吸血。这软溜溜的东西,两端各有一个小吸盘,悄悄潜入皮肤,一点疼感也没有。它没吸足血,用力扯都扯不出。当然,我们乡下孩子,对蚂蜡可司空见惯。但这么多蚂蝗,倒让我吃惊。父亲没当一回事,踩着田,隔那么一阵,站到田坎上,手在腿上一拍,身子鼓鼓的蚂蟆,马上滚落下去。腿上的小伤口,有的还流着血。父亲扯根长草,打个结,扎了起来。没办法,我也隔一会就到田坎上站一站,把吸饱血的蚂蜡拍下来。父亲说现在这田里的蚂蜡少多了,那时候,只要一下田,腿上会叮满,血把水都染了色。年年播秧前撒生右灰,这样才慢慢少了下来。我心不在焉,老想着怎样才能让蚂蜡少叮这个事儿,便加快脚的速度,如蜻蜓点水而过。这样一来,等于没踩田。做工夫细致得像绣花的父亲看见了,喝道:“三心二意,像什么名堂,小蚂蝾也怕,要是大老虎呢?”我乖乖的,只得将毛毛草草踩的田再踩一遍。可想而知,蚂蝾在我腿上收获不少,让我反吃了大苦头。

这阵儿,听父亲说要去蚂蜡丘踩回,我直摇头,连说不去。“不去也得去,蚂蜡叮不死呢。这点勇气也没有,冤枉成为一个人。”父亲硬梆梆说。母亲在一旁笑,说怕蚂蜡,就不会想办法。她拿出几个塑料袋。我恍然大悟。我和父亲一前一后,来到蚂蝾丘。水田里的浮萍星星点点,才开始长。蝌蚪成了老蝌蚪,大多变成了小青蛙,只是有的尾巴还没摔脱。父亲照例往禾田中撒灰肥。灰肥拌了很多大粪,父亲一点也不怕脏,一大把一大把直撒。随后,踏下去就踩起田来,我用塑料袋兜住脚,捆扎住腿儿,这才下田。我慢慢踩着。父亲踩田极为用心,手拄着踩田棍,左脚立住,右脚向后一滑动,踩一踩;又往前滑去,踩一踩。再右脚立住,左脚向前而去。这样,循环往复,一行行,一丘丘踩。太阳升得越来越高,阳光直洒下来,脚搅动着,田水晃着刺眼的返光。分散在远近田中踩田的伙伴们,早已走上田坎,与家里大人一起回去了。我羡慕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我额上汗津津的,肚子“咕咕”叫了。父亲还没有说回去吃早饭,我也只得跟着在田里忙。俩个长长的人影子,一大一小,在禾田里渐渐短起来。我扎着塑料袋的脚儿,虽然隔挡了蚂蝾,但总觉得不舒服。看着父亲泰然自若,好像没蚂蜡这回事的神态,我索性一把扯掉了脚上的塑料袋,一板一眼,用心用力地踩着。父亲板着的脸孔,有了笑意……

我知道,父亲不爱在田地中用化肥,老喜欢往田地里施家肥。当父亲把一担又一担大粪灰肥撒入田中后,禾苗像吃饱肚子的娃娃,劲鼓鼓地抽枝长叶。眨眼间,苗发了兜,杆儿粗壮了,叶儿茂密了。一丘丘田,铺上了厚绿毯。风一吹,禾苗起伏,绿浪一波一波。渐渐地,我看出了门道,原来踩田是给禾苗松兜,追肥,让插下田的秧儿快快长。不用说,第一次踩田过后,禾苗出现了一番新景象。

在第二次踩田前,父亲带着我用畚箕把发了酵的猪粪,一担又一担挑往田中。父亲的畚箕堆得高高的,竹扁担一闪一闪。他沉稳地走着,来到狭长的田坎上,父亲不慌不忙,仍如走在大路上一样。我却不行,肩上虽只有三四十斤的担子,但不敢迈步,只一点一点挪。父亲把粪倒在禾田边,站着不动,眼光投向我。我像走钢丝绳,紧张,慌乱,小肩膀上的担子晃晃悠悠。父亲喊:“眼不要老盯住脚下,抬起头看前面。担子不要横在肩上,要顺着,稳住了才迈步。”父亲纠正着我。他特意不许我倒畚箕里的猪粪,要我挑着担儿在田坎上走过去,再走过来,一遍又一遍,直到我独自走得像点样儿,才允许我倒猪粪,再一起回家去挑。

猪粪是干稻草垫在猪栏里沤成的,父亲用铁拖耙从猪栏弄出来,堆一段日子。多用家肥的禾苗,杆壮叶厚,墨绿墨绿,像画家大泼大洒画成的。而只用化肥的,叶子浅绿浅绿,带灰色。一 比较,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到稻子成熟,区别更加明显,用家肥的,怎么也不会倒伏。用化肥的,禾杆多不硬挺,软骨症一样,一片片倒在稻田里,碰上阴雨天,麻烦就大了……

眼看挑到禾田边的猪粪足够了,父亲带着我,用手抓起猪粪,慢条斯理地放在禾兜下。起初,我怕脏,老大不愿意。父亲却大把抓起猪 粪,走入禾田,像给小孩儿喂食似的,一点儿也不马虎。我不好说什么,跟着动起手来。密密的 禾叶,青青的,它们亲亲热热挤在一起。这一次 踩田,脚可以大大方方踩来踩去,并还要用力,不能挠痒痒一样,得踩入泥里。我踩一会,站一会,望着宽宽的禾田,怕难情绪越来越浓。只见伙伴们在自家田里,踩呀踩,缓缓移动。由近及远,他们的身子由大变小,由清晰到模糊,最远的只是个黑点儿。我想:他们也有我这样的心情 么?父亲却一步不停,喝肉汤一样津津有味。他卷起裤腿,顺着一行行禾苗,连连踩过去。接连着几天踩田,开始时我也卷上裤腿,但长粗壮了的禾叶,对我很不友好,有小锯齿的禾叶边边,在我的小腿上划出了不少细伤痕,开始辣椒粉辣着一样痛。过一两天直发痒,越抠越痒。我恨不得一阵猛抠。母亲说不可以,这是伤痕好起来了,只能用手掌摩。太痒时候,母亲调来淡盐水,给我擦洗了一遍又一遍,说我真是傻儿子,怎要学你父亲卷裤腿。他腿上是老皮,你的腿嫩着呢,不把裤腿卷起来,不就没事了吗?然后责怪父亲不教教我,任把腿脚划伤。父亲“嘿嘿”一笑,说这算什么事,温室里的苗会经不起风雨。他说好多年前,去淑浦龙潭挑谷子卖,大冬天里,也没鞋穿,脚板包上棕,套上草鞋。翻山越岭,回来时,快到又高又陡的老鹰坡了,草鞋烂了,赤着脚下山。天不逢时,下起大雪。赤脚板踩在雪上,开始晓得痛,过一阵麻木了,没了感觉,像移动两个石头。到了客店,赶紧用雪搓脚,好久才恢复过来,痛得针刺一样,身子冷得打颤颤……

听了父亲说的陈年往事,我感到这被禾叶划伤真不算事。在接下一天的踩田时,我照母亲指点的办,不卷裤腿,任泥巴水将裤腿弄湿弄脏。其实,这第二次踩田,除了给禾苗松兜、追肥外,还得扯掉混在禾苗中的稗子。它杂在禾苗中生长,苗基本和禾苗一样,没经验的人辨别不出来。我开始只管踩田,将禾兜下的猪粪踩进泥巴里,扯掉田里的杂草。父亲时不时停下来,把稗子连根拔出。慢慢地,我记牢了不同之处:稗子没禾苗这么绿,叶稍细小些,杆枯瘦瘦的,比禾苗高。于是,我一发现稗子,便毫不留情地连根拔出,扔到路边坎上或小溪边。

终于,田里的踩田人渐渐少了,他们大多的踩完了。伙伴们在家又兴高采列地捉迷藏、下五子飞棋吗?又去山上采蘑菇,摘映山红吗?清风徐徐吹来,带来鲜鲜的花香和乡野的气息。燕子们仍忙碌着,没完没了地飞,你们难道不累吗?不过,我们家的责任田也快踩完了。只要加把劲,大阳下山前就可以回家。“哎哟!”忽然,我一声惊叫,父亲似知道什么,他笑一下,说:“不要紧,是泥巴中的泥虫子咬一口。”是的,我踩在泥中的脚,突然被针刺一下似的,痛得我叫出了声。但我忍着,继续踩还没踩完的田……

抢“宝”

乡下往往把收割的紧迫,比喻成抢“宝”。于是,常会听到“春争时,夏争日”“收割如抢宝”之类的话。可在过去那填不饱肚子的一个秋收季节,我家没“宝”可抢。

那个太阳晒得人能昏倒的夏天,正是收早稻、插晚稻的双抢时节。田野上,到处是忙碌的身影。火一样的阳光直扑而下,烤着汗如泉涌的人群。远近树上的知了,拖着长声没完没了嘶叫,像要把天地的秘密一古脑儿全告诉大家。早稻割倒了,打谷机声中,谷子打下了。田被火急火燎地犁耙一遍,镜子样映着天光云影,映着高高晴空……家家正抢插晚稻,我和父母先来到秧田扯秧,挽起裤脚,弯着腰,一刻不停。

田里青蛙的叫声,树上鸟儿的叫声,刚出笼雄鸡的叫声,合在一起擂鼓似的,催促我们快扯、快扯。我和家里人天刚亮,双脚就踏进软软的泥巴,双手就泡在满满的田水中。右手不停歇地扯,左手收拢扯出的秧苗,满上一扎,双手握着“扑腾”一阵洗。秧苗的嫩根洗得齐刷刷的,干干净净。接着手抓秧儿,往后一摔,沉甸甸秧把里的水,一下划了出去。我在腰间抽出一根柔韧的稻草,一缠一绕,扎好了秧把。这时,直起身子,一扔,像鸟儿飞过,秧把漂亮地落在石块路边挑秧的竹畚箕旁。“人心齐,泰山移”,秧田很快扯光了。我的手指磨破了皮,火辣辣疼,一双手在水里泡的粗皱皱的。但我当没这回事一样,照样在父母身边要干啥就干啥。

太阳从远远的望云山上冒了出来。霎时,火球儿大得不的了的威力,眨眼赶跑了一夜庇护出的清凉。宿在树上的鸟唱完了歌,纷纷向四面八方飞去。水田里,一片刺眼的金光……

在这一片金光里,才收了早稻两三天的稻田,很快被插上了晚稻。一片片空田又被一片片绿填满。于是,一天变成了一个空格,一个个空格依次被填上了踩田、扯稗子、施肥、管水、杀虫……一系列起早赶晚的活,一天天操心费力的田间管理,让晚稻苗风风火火成长。我看着,心如喝了蜜一样。稻田很快绿起来,厚起来,仿佛铺上了绿毯;禾苗仿佛小婴儿变成了大娃娃。渐渐地,阳光柔和了,从一个凶老头慢慢变得温顺。秋天来了。我家的晚稻苗茁壮极了,人见人赞,眼看就快扬花授粉抽穗了。这时,到了紧要关头!近半年的劳累就要见分晓。我和父亲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那一段日子,早早晚晚,绕着田坎,走来走去。不料,风不友好起来,寒意越来越浓。秋雨从阴沉沉的天空直洒下来·……

我时不时伫立田边,守着我家的晚稻,祈祷着开禾花时,千万不要降夜露,刮寒风。不然会白忙一场。我还幻想着,要能像孙悟空一样,变出大大的棚子,罩上厚厚的塑料,保护着汗水 心血浇灌成长起来的晚稻苗,那多好呵……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我家晚稻开始扬花授粉的时候,寒潮滚滚而来,禾苗在风中起伏,冻得簌簌发抖。父亲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仰头长叹,无计可施。我的心里落了不知多重的石头,连人都快被压趴了。夜晚,一家人卧在床上,听着夜哇鸟带点嘶哑的叫声,在寒意阵阵的夜风中传来传去:“哑哇——哑哇——”我们的心一阵阵发紧。父亲在床上自言自语:“一哇晴,二哇雨,三哇四哇涨大水。明天是阴雨天。”母亲连连地叹息。我也怎么合不上眼……

不用说,秋收时,往年沉甸甸的稻穗不见了。我家的稻田里,一片片枯黄的稻草,一线线瘪瘪的秕谷,轻飘飘晃着,晃着……我咬住下唇,拼力忍着,才没有滚出眼泪。父亲把右手搭在我的肩上,说:“没关系,这是常事。哪有样样顺心的。明年再来·……”我抬起头,看着一片片的枯稻草,心想:“对,明年再来。只要肯下力,丰收总是会有的。”

那一年深秋,父亲带着我,一点也没有气馁,割掉枯稻草。父亲赶紧犁好田,带着我平田整地,种上小麦、油菜、洋芋、萝卜、白菜……弥补晚稻失收的粮食亏欠。很快地,生机勃勃,让人兴奋的场景,呈在了眼前……

是呀,只要肯下力,不气馁,很快就又有“宝”可抢。想不到,现在高产水稻种子的收成,比过去那四五百斤的亩产,翻了三四倍。水稻田里,有了更多抢不完的“宝”……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陈静

编辑:周 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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