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赧水河边的一座乡村小屋。小屋里天天飘出悠扬的琴声。拉琴的是女儿，听琴的是老爸。老爸躺在床上，医生说他快成植物人了，搞得不好，一辈子就这么躺着，一直躺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女儿不甘心，她一定要把老爸唤醒，用她的琴声，用赧水河子孙的慈善孝心。

琴声悠悠，飘扬在苍苍山峰上，飘扬在蓝天白云间，飘扬在碧波荡漾的嘏水河里，唤来明月相照，霞彩相映，流淌出多少人间仁爱。女儿拉着拉着，泪眼婆娑，两行热泪如泉流泻下。

老爸是村剧团的琴手，司二胡，也司琵琶，有时还来两手京胡和扬琴。二胡琵琶，京胡扬琴，都被他演奏得风生水起，情感飞扬，方圆百里忒有名气。每次演出，观众又叫又喊，掌声如雷，为的是欢迎老爸连续演奏。老爸面带微笑，激情迸发，应观众们的热烈邀请，演奏了一曲，又演奏一曲，演奏得月落星稀，演奏得霞飞云起。从琴声优美的旋律里，观众看到嘏水河两岸满目翠绿，莺歌燕舞，百花竞相开放。看到一条千年不辍流水滔滔的赧水河，承载着华夏文明历史，从古至今，始终流淌在寻常百姓的日子里。

也始终流淌在女儿的心坎里。

女儿的妈妈身患重疾，自身难保，抚养女儿的重任就落在老爸身上。下地干活，老爸用条背带，把女儿背在背上。女儿趴在老爸的脊梁上，看老爸弯腰弓背，锄起锄落，就觉得自己是依偎着一座大山，血管里奔涌着的全是幸福的安全感。外出演出时，老爸还是用条背带，把女儿背在背上，剧团演到哪里，他把女儿也背到哪里。有时上台演奏，他背着女儿在舞台上神采飞扬地向观众献艺。听着老爸美丽悠扬的琴声，女儿手舞足蹈，格格地笑，逗得观众也开心大笑。在观众眼里，这是一道不可多得的风景。农村剧团演出，可以灵活多变，不必那么正规。

受老爸的影响，女儿从小就喜欢上了器乐，不但二胡，其它乐器都成了她的心爱。那些器乐一到了她的手上，就有了灵性，流淌出的每一道音符，像赧水河里嬉戏的鱼儿，活蹦乱跳，清纯可爱。

剧团没有演出时，老爸就在家里陪伴妻子，照顾女儿。招呼妻子女儿吃晚饭时，这才发现，女儿不见了，三呼四呼都没有回应。老爸急了，要去外面寻找，才几岁的孩子，他不放心女儿的安全。妻子说你不必去寻，她就在河边拉琴，等她拉累了，就会回家吃饭。老爸打量着他放乐器的地方，那些乐器果然都不见了，屋外有阵阵琴声随风飘来。琴声生涩，生涩里却张满活力。琴声羞赧，羞赧里却漫出成熟。听着那生涩羞赧的音符像一头头初生牛犊，在慢慢升起的明月下蹦来跳去，老爸突然想起了《春江花月夜》，仿佛看到那条赧水河，在千年时光中开拓进取，生生不息地滚滚而来。

老爸听得如痴如醉。妻子也听得泪水盈盈。

妻子说，和你商量件事，我不想再要孩子了。

老爸惊讶地看着妻子，说，你不是一直想要个男孩子吗?

妻子说，男孩女孩都一样，有了女儿，我已经心满意足。

老爸说，心满意足就好，明儿赶紧去医院治病。说着，用手去抚摸妻子的额头，这些天里，妻子又有些发烧。

妻子摇头，说，病不用治了，我这病治不好的，不要浪费钱。

治不好也要去治，世上没有治不好的病，明 天我们就去医院。老爸拉着妻子的手，拉得那么深情。运河有多深，他对妻子的感情也有多么深。

妻子又摇了摇头。女儿的琴声裹着月光飘进屋子。屋里的一切都变得皎洁。妻子的秀脸也皎洁得醉人。你听，女儿的琴声多么动听。妻子说着，两只耳朵支棱起来，她在用心倾听。

就是还有些生涩，有些羞赧。老爸遗憾地说。

没有生涩，哪有活力？没有羞赧，什么时候才成熟得起来？女儿有音乐天赋，我们要好好培养她，从现在起把治病的钱省下来，送她去最好的学校学习。妻子说着，喘气紧急起来，眼里却洋溢着幸福的光泽。

女儿有音乐天赋，女儿的各科成绩也都不错。可读到高三那年，她不读了。镇里一家民间剧团招聘乐手，她瞒着老爸报了名。

老爸大发雷霆，说谁要你去报名的？

女儿说，我喜欢艺术，我想早一点从事这门工作。

老爸说，你既然喜欢艺术，就考艺术院校，这个时代，没有知识，寸步难行，没有学历，走到哪里都会碰壁。你必须给我考上大学。

女儿说，读大学要好多好多的钱，我不想增加你的负担，我要早点挣钱赡养你。

老爸说，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上大学，你不考上大学，就对不起你那死去的娘。

一提起娘，女儿泪水直流。为了让她有个好的前程，为了让她能得到好的教育，娘放弃了治病，娘拖着病体日夜辛劳。她为女儿读大学攒下了足够的钱，却把自己耗得灯干油尽，早早地离开了人世。临终时，她一只手拉着丈夫，一只手拉着女儿，两眼盯着桌上的存折，叮嘱了丈夫，又叮嘱了女儿。对丈夫说这钱你不能乱用，这是给女儿上大学的钱。对女儿说你一定要好好努力，你考上大学，我在地下才能安生。

女儿不敢犟了，她不能违拂老爸的厚望，更不能置娘的遗愿不管，终于考上了全国知名的艺术院校。四年大学，她努力，她拼搏，她什么苦都能吃，各科成绩名列前茅，思想品德优而又优。校领导喜欢她，导师欣赏她，毕业时，问她是想留校，还是愿意去大剧院工作。女儿想也没想，说我还是回家乡去吧，我老爸需要我照顾。

就这样，她大学毕业后，又回到了赧水岸边，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在县剧团当了一名乐手，为的是能好好地照顾老爸。

老爸老了，老爸白发苍苍，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但老爸仍然精神抖擞，成天活跃在村剧团里，终日驰骋在赧水河两岸的舞台上，用他越来越精湛的演技，为无数农民观众带来欢乐。女儿说，老爸，你也该休息了，你应该离开舞台了，我接你去城里住吧，和女儿在一起生活。

老爸摇头，老爸说你娘在家里呢，我得永远在家里陪伴你娘。老爸还说观众都在这里呢，我离不开他们，他们也需要我，我得用琴声给他们带来快乐。他舍不得他的村剧团，他离不开他的家乡。他更不想成为女儿的累赘。已经七十多岁的他，早已把自己和家乡融成一体，也早已把自己和村剧团融成一体。村剧团去哪里演出，他也就去哪里，二胡京胡，琵琶扬琴，被他操弄得风韵翩翩，炉火纯青。他的演技又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一次演出结束，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老爸突然脑溢血，头重重地摔在地上，手里那把二胡却攥得铁紧。送到医院，虽然保住了一命，但一直没有醒过来，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医生说这样子再在医院里治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还是回家躺着吧。女儿就请了长假，回到老家服侍父亲。

她天天给老爸拉琴，拉《二泉映月》，拉《赛马》曲。拉《二泉映月》时，琴声如泣如诉，凄怨哀婉。拉《赛马》曲时，琴声昂扬激越，气势如虹。

她还拉《春江花月夜》，这是老爸平时最喜欢拉的经典乐曲。从她懂事起，从她像老爸一样深深地爱上器乐，老爸演奏的《春江花月夜》，就像流水汤汤的赧水河，深深地流淌在她的魂魄里。赧水河的清清碧波，赧水河的美丽景致，赧水河的皎洁月亮，赧水河的雪白船帆，全在优美的旋律里朝她翩翩起舞。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年少懵懂的她，已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赧水河千年流转，千年变迁，面容早有变化，唯独经过大浪淘沙荡涤下来的仁爱慈善，深深地扎根在赧水人的心灵里，生生不息，代代相传，成为华夏民族一代又一代崇高不变的人生追求。

女儿就是要用这种崇高不变的追求，唤醒老爸。她相信，老爸一定会在他喜欢的琴声里醒过来。

女儿的男朋友来了。男朋友在县城一家民企公司上班。男朋友劝女儿把老爸带到城里去，他和她一起呼唤老爸醒来。女儿眼噙清泪，轻轻摇头，说，老爸不会离开赧水河的，赧水河有我的母亲，赧水河有他的观众，他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里。男朋友说，那我也搬到乡下来住，我俩一起服侍老爸。女儿说，老爸这状况，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醒过来，我俩分手吧，我不能连累你。

男朋友的眼眶红了，强忍着才没让泪水流出。他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个道理，在女朋友面前，更要表现出赧水河边男子的坚强刚毅。他说，不管老爸能不能醒过来，我都等着你，陪伴你，永远不离不弃。

女儿仍然摇头，语气坚定地说，你不要犯傻，我不能耽误你，老爸不醒过来，我一天也不会考虑婚姻。

男朋友走了，是噙着眼泪走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始终没让泪水流下来。直到跨出门槛，直到女朋友的琴声又飘扬在赧水上面，如泣如诉，似梦似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声哭喊，热泪双流。女儿也在流泪，流向两颊，流向心里，就像赧水，滔滔不绝，滚滚不息。泪水里，她的琴声天天从小屋里飘出，飘向原野，飘向蓝天，一缕一缕地飘进老爸的灵魂里。

月亮升起来了，升起在赧水河上，升起在女儿的琴声里，赧水河一片波光。女儿又在给老爸演奏《春江花月夜》，房门突然打开，月光倾泻进来。男朋友走进屋子，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女儿的琴声戛然而止，吃惊地问，你怎么来了？你没回城里上班？男朋友说，我一直没走，近处有我们公司的一家子公司，我已经申请来子公司上班，一边工作，一边陪伴你，我俩一起把老爸唤醒。男朋友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带来的大包小包，包里全是食品，足足可以吃一个月。

女儿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不回城里？

男朋友说，我是赧水的儿子，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嘏水的血液，对你，对老爸，我永远不会放弃。

女儿激动无语。女儿的琴声又飘了起来。随着女儿的琴声，男朋友也轻声咏唱，唱给昏睡中的老爸听。男朋友的歌声很柔和，很动听，是个标准的男中音。

老爸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睁开的是一条缝儿。通过这条缝儿，他看到了一个婴儿。

那是一个月夜，村剧团演出结束，老爸手里拿着二胡，一边走着，一边哼着他喜欢的二胡乐曲。来到一座独屋前，他听到屋里传出婴儿的哭声，那哭声撕心裂肺，撕碎了深夜的宁静。这不是春柱家吗？孩子哭得这么厉害，怎么就没听见大人哄哄？老爸站在门口听了一阵，听得实在不能再听下去了，便喊春柱。没有听见春柱回答，他这才想起，春柱的老婆前几天难产死了，只留下了春柱和婴儿。春柱患有严重心脏病，老婆的离开，莫非使他悲痛得心脏病发作，遭遇了不测？老爸慌了，一脚踹开春柱家的门。春柱倒在地上，已经没有气息。婴儿在床上哭啼。就这样，老爸收留了婴儿。夫妻俩对村里人说，不要让女孩知道自己的身世。为了这个女孩，还没生育过的妻子，不再要孩子了。为了把女儿培育成人，娘患了重症，不去医院治疗，省下钱来供女儿读书，不到五十岁就去世了。娘去世后，老爸没有再娶，他怕娶个后娘回家，女儿受欺侮。

在女儿的琴声里，老爸记起了这一切，眼里闪烁着泪花。这么多年来，他虽然没醒，但潜意识清楚，知道女儿为了让他醒来，放弃了自己的爱情，也放弃了自己的工作。而女儿的男朋友，不让她放弃，一直坚守在她的身边，他是赧水河的儿子。

看到老爸睁开的双眼，女儿惊喜地叫了起来。她看到老爸眼中的泪花了，也看到了老爸眼光背后深藏着的内容。其实她在十岁时，村里一个婆婆，就无意中向她泄露了她的身世。但她从来没有问过老爸和老娘。在她的心目中，老爸就是他的亲爸，老娘就是她的亲娘，她就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为了他们，她什么都可以牺牲。

老爸开口说话了。老爸说，女儿你的琴声莫停下来，娃你的歌声莫停下来，我喜欢听。

老爸还说，过些日子，等我恢复了精神，我还要随剧团去演出，我离不开我的观众。

女儿含笑点头。男朋友点头含笑。琴声歌声同时飘起，飘扬在月色皎皎的赧水河上。江天一色，流水滔滔。江水从千古流来。皓月照耀着江水，又流向千秋万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