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之际,本应是“小麦覆陇黄”之时,然而家乡的山野间却难觅小麦的踪影。
忆往昔,小时候每至农历四五月,家乡的山冈田野处处皆是金灿耀眼的麦子。割麦、挑麦捆、拾麦穗、打麦子、卖麦秆,这些活计,童年与少年时期的我皆曾亲历。那时,每年此季,家家户户粮囤见底,这黄澄澄的麦子便成为人们饱腹生存的希望。佐以豆角、青菜,半饥半饿,苦苦挨到早稻收割,这般情景,几乎年年如是。
布谷鸟日夜啼鸣,仿佛担忧有人未闻,从这边飞到那边,又折返而来,来来往往,边飞边唤,“阿公阿婆,割麦插禾”,叫声嘹亮而悠长,声声入耳,恰似进军的鼓点,乡村自此热闹而忙碌起来。
麦子黄熟的山野,着实美不胜收。满山满坡的麦子熟透,在阳光下闪耀着金灿灿、黄澄澄的光芒,炫人眼目。和风轻拂,风中满溢着麦熟的清香。全村男女老少,在布谷鸟的催促下倾巢而出,镰刀托担一同涌动。“莳田打麦,遇见亲家不搭话”,麦地里、山路上,人来人往,从天色微明至夜幕完全降临,乡村始终忙碌不停,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
割麦的动作看似飘逸潇洒,实则苦累不堪。立于齐肩深的麦田中,先是犹如检阅般环顾四方。随后低头弯腰,开始割麦,左手不停地揽住金黄的麦秆,右手紧握镰刀,轻快地划动,同时伴有“沙——沙——沙”的清音响起,画面确有几分美感。然而,家乡割麦全凭人力。用镰刀割麦,既耗费体力,又是个技术活。弓腰屈背,面朝黄土背朝天,双腿拉开呈弓步,前腿弓,后腿蹬,腰部弯成九十度。右手握镰,需尽量贴近麦穗根部,左手揽着麦子,用力向怀里拉镰,力度要用足用匀,双手巧妙配合。稍有不慎,镰刀便会割破手指,伤到小腿。弯腰成九十度,短时间尚可,时间一长,便会腰酸背痛,苦不堪言,绝非一般人所能胜任。何况此时正值农历四月末五月初,太阳光热辣辣地直射,后背犹如火烤,地面暑气直冲头脸,不一会儿便汗水如雨,衣裤全然湿透。真正是“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热汗不断涌出,脸上汗水如雨点般,不停地滴落在土面上。实在难以忍受时,才直起身子稍作歇息。回首望去,大片麦田已空,一堆堆沉甸甸的麦秸整齐地码放着。接着,又弓腰弯背,镰刀飞舞,麦秸不断倒下。就这样,整日不停劳作,汗水湿了干,干了又湿。黑红的脸上满是尘灰,鼻孔里、嘴唇上,皆是厚厚的一层黑灰。
最为难受的是打麦子时,麦芒飘得满身满脸,奇痒难忍。麦捆挑到晒场上,农历五月的阳光如火焰般炽热,半天工夫就将摊开的麦秸晒得干燥爆裂。正午时分,大家齐聚晒场打麦。打麦的工具是一种叫“禾杠”的木制器具。在一把直木的另一头凿出一孔,装上可活动的横杆,横杆的另一头装五十公分长的杂木干,与直木平行。劳作时利用滚动原理,一下下落在爆晒得干裂的麦穗上,“吼——吼——吼”“呼——呼——呼 ”的声音此起彼伏,响彻小村的中午与下午。麦粒在禾杠有节奏地扬起落下中,如溅珠落玉般纷纷脱离母体。麦刺也随之纷飞,落入脸上,扎进肉身,如针扎般疼痛。又随着汗水进入身体,犹如满身虫子在咬,又痛又痒。一揉搓,便会冒出许多小红豆,而且在汗水的浸渍下,越挠越痒,越痒越痛,挠到哪里,红红的斑疹就冒到哪里。若不咬牙忍着,全身便会布满又红又肿的小斑疹。好在老农经验丰富,不去理会,反倒相安无事。好不容易将麦秸打完头遍。我放下禾杠,飞速奔向村口的那口水塘,衣裤都来不及脱,纵身一跃,没入水中。好久才露出头来,一边踩着 水,让身子浮着,双手全身使劲地搓着抓着,好久好久,身子才不痒了,清爽了,才依依不舍地爬上岸,全身湿漉漉地向家走去。下午还要打第二遍,依旧如此,放下禾杠,父母在收麦打风车,我却不管不顾,飞奔去水塘“治痒”,村前的那口水塘成了我的乐园。
麦收完毕,过了风车。把最好的麦子挑到八里外的公社粮站,先交了公粮。然后,父母把麦子磨成粉,做成粑,给全家充饥。麦粑并不好吃,可每餐仅此一样,一个多月里,餐餐麦粑煮四季豆,吃得令人作呕。
如今,家乡种麦子的地方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便退耕还林,现已成为山林。曾经踏出来的小路也被荆棘布满,旧地重游已然成为梦想。那时的大人们大多已离世。“一抓净土掩风流”。我始终固执地认为,我的乡人们是全世界里我见过的最勤劳、最能吃苦受累的人。为了生存,为了子孙后代,他们起早贪黑,舍生劳作,一年连大 年初一也不歇息。即使病倒,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挣扎着下地。可他们却始终未能解决温饱,没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
山林日渐茂密,村子里留守的人们还在耕种着村庄边上那上百亩上等的好田土,其他的都让给了山林。我在田垄间徘徊,恍惚间仿佛看到父辈们在山野上来来往往,一担担金黄的麦捆涌向晒场。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陈燕青
编辑:周 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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