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文化地区遍布深山密林、幽谷深涧、山峒绝崖。长期与世隔绝,直至有宋一代,乃成为“新化”“安化”之所。就地域人文性格和文化集体无意识而言,它自成吊诡,一则封闭自守极盛,另则融入外界心切尤甚。这就不难理解,魏 源缘何会成为首开其端“睁眼看世界”的人物,一口至死乡音不改的新化人竟然在清末有一百七八人东渡扶桑……相融就成为根植着梅山文化基因的作家胡小平身上一种精神结构和生命路向。这种结构与路向在小说《出路》(湖南文艺出版社,2024年5月)标绘出别具一格的美学图景,并与乡村振兴这一主题性创作严丝合缝、相契相生,从而显示出该部小说应有、独有的价值和魅力来。
“进”与“出”的平衡之美。小说的核心线索之一就在于修通与外界相连、方便进出的道路。这条道路不仅是带给交通出行上的便利,更是意味着心灵、产业、文化上的互相输送。“进”与“出”的平衡是小说建筑的一道美学景观。第一,传统农业产品的输出与现代经营方式的引入。乡村振兴必须立足产业,而且内驱力是根本,帮扶只是引擎的点火。盆中村就不类当下诸多小说中以开办“农家乐”来包办乡村振兴一切的作派。“酒好也怕巷子深”,它就引入合作社、开发公司、直播带货等现代经营渠道将特色的农产品和各种优质物质资源行销出去。本为自然性的村落就在这种“进”和“出”之间完成了自己生命的迭代蜕变,焕发出生机和活力来。第二,人才的“高飞”与“回归”。小说开篇就写到杨立业就不甘于像父辈那样在村里滚爬摸打一辈子,他在外面闯荡江湖,成为了老板。积攒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有眼界、胆识和本能,他毅然选择回归,并当仁不让地肩挑起村党支部书记的使命,带领全村人走向和走上致富的道路。先后考上城里大学和在外工作的陈小军、黄小欣等以不同的方式回到了村里,漂泊在外多年的企业家方小竹也选择在老家投资,扶贫队长胡春晖毫不犹疑地与这片土地上结缘和扎根其上……“高飞”成就人才,“回归”成全人才。第三,村干部的“进”与“退”。老支书胡明国意识到自己年老体衰,无力改变村里现状时,他急流勇退,主动让贤和极力说服杨立业回村接棒自己。杨立业是小说第一主人公,更是改写盆中村命运的擎天柱。但当村里的事业“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的时候,他又效仿自己的前任,绝不拖泥带水地将重任委托给比自己更有文化知识,思维更活跃和眼界更宏阔的黄小欣。这种“知进退,懂取舍,识深浅”和选贤与能,散发着人格的光与亮,烛照着村民的心灵门窗。
“人”与“物”的和谐之美。第一,人物性格大抵与盆中村地形地貌契合。“村”如其名,盆中村四周是高山,坐落在盆地之上。这有似于某一物件,其表面上是有一定的硬壳包裹,但里面是柔软顺滑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情”,《出路》中大多数人物在深层性格和生命内层上都是柔软的,并非“穷山恶水出刁民”。当然,正因为如此,才有“相融”的可能。村支书杨立业就没有被塑造成“强人”形象,而他儿女情长的一面表现得恰到好处。懒汉无赖黄国新能浪子回头,能融化美丽的寡妇刘初菊心中坚冰并与之结成秦晋之好,也就合情合理。第二,人物心理的变化、故事情节推进与外在环境的书写呈同一性。自古而然,梅山地区信奉原始宗教,天人感应的观念占据着百姓内心的一席之地。这样的心灵构造可以外化成文学艺术创作中的诗性思维。“布谷声此起彼伏,在山间回响。南风吹过,禾苗生长的气息扑鼻而来”,正与小说中张县长、黄国庆内心按捺不住的欣喜是呈异质同构关系。借景抒情、情境交融的叙述手法在《出路》中比比皆是,庶几成为一种模式。这本为传统小说的技巧,但为《出路》的相融美学起到了“若有神助”的功效,枯树发新芽。第三,小说中所描述的自然资源开发大体遵循着“天人合一”的思想。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天人合一”的思想是沿袭着原始拜物观念而来。《出路》苦心孤诣地设置了一个“胡文化”这么人物,他有似于戏剧中不给观众笑点的“丑角”,对故事情节的串联大有妙用。“胡文化”的一个社会身份就是风水先生。小说中别出心裁地定义了“风水”,割舍了“胡文化”神神叨叨的一面,保留了他对“天人合一”看法,使得整个村庄的开发和建设朝着鸟语花香、小桥流水和心旷神怡、爽心悦目的方向行进,构建了一方真正的诗意栖居。
“新”与“旧”的互济之美。新农村建设、乡村振兴是要谨防成为错版的小城小镇。这不仅仅是人们生活方式改迁的问题,还涉及到文化的传承与创新这一亘古而又常新的话题。《出路》对此是有着自己的思考。第一,新建设与旧乡愁的互相成就。小说写到石板路的去留问题。修新路本为小说的核心情节,也是改写小村命运的枢纽之所在。杨立业敏锐地意识到新旧并非势不两立,特意在马路中间一段存留青石板路。因为曾经这些青石板路上留刻下祖辈的辛劳和继往开来,也回响着魏源等文化名人和红军的历史足音。乡愁使得新建设有了历史的厚重感,新建设使得乡愁能驻留下来而不被时间所荒芜。第二,旧民俗与新风尚交相辉映。《出路》中有大量的笔墨挥洒在梅山地区风土人情的抒写上。从中表明作者是带着明确的文化意识来从事这部小说的创作,自不待言梅山地区的文化也是值得发掘和让其释放出时代的光芒来。小说第十五章下笔就写到正月舞龙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民间节庆活动,其中还牵涉到其他各种特色民俗,譬如八音锣鼓,打灯笼等。实际上,这是一场具有当下性、时髦感的文艺生产,即“村晚”。“村晚”提供了传统民俗施展的舞台,传统民俗是“村晚”的载体,两者可以互成源头活水。第三,旧人物与新技能互相赋能。旧人物是乡土、农村题材不可获取的角色。旧人物的个性一般就是不为凶神恶煞、罪大恶极,但自私自利、自甘堕落、懒惰苟且等。原村主任黄国庆有点自私,有点小财欲,小说就安排他去经营开发公司;黄国新有点懒,小说就让他干擅长的活儿。小说藉胡春晖之口写到:“新时代的农民不一定非要下地干活,我可以成为新型职业农民,成为农民企业家”。的确,现代技术有束缚人的自由倾向,但总体而言它还是极大地解放了人的体力之苦,在“放纵”一批所谓的懒人,与之同时也在开发这些懒人固有的某些潜能,只要用人总体路径、宏观环境得当的话。
小说中写到: “当你融入这舞龙的队伍里边,融入这灯笼的海洋之中,就不再区分姓杨姓黄,不再想着谁贫谁富,不再计较恩怨得失,有的只是快乐,只是宽容,以往的过节在一笑之中消散,以往的嫌隙会在无声之中弥合……”这是巴赫金的“狂欢化”理论的生动阐释,更是本文所提出“相融”美学的有力注脚。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刘长华
编辑:周 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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